青年戲劇，勇敢前行

　　圖為話劇《壹光年》劇照，話劇《棗樹》、《哈姆雷特機器》和《在變老之前遠去》海報。人民圖片

　　青年與戲劇素來有著特殊的緣分。戲劇的矛盾、對峙、激變與青春的敏感、多思、熾烈天然呼應，青年時期是一個人距離戲劇藝術最近的年華。因此，戲劇只有獲得青年們夢想的推助，熱力的澆灌，赤誠的奉獻，才能永久閃動迷人的光焰。

　　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始，由于時代轉型及大眾文化沖擊等因素，戲劇遭逢了前所未有的艱難，戲劇危機論的陰霾多年不散。恰在此際，一批戲劇青年開始登堂入室，大膽實驗——正是在以青年為主體的戲劇力量的執著努力下，戲劇的僵化局面逐漸發生了結構性的改變……

　　如今，當初的戲劇青年們已步入中年，晉身而為引領潮流的“前輩”。新世紀以來，尤其是隨著2001年起步的大學生戲劇節的舉辦，出生于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戲劇青年開始“破土而出”，他們仍舊有著以戲劇的方式感受生命、探索人生、釋放青春的強烈愿望。高舉“熱情、鮮明、純粹”旗幟的大戲節，帶動了青年戲劇的全面展開，從校園走出的青年知識群體，日漸成為當代戲劇觀眾的主體人群，顧雷、邵澤輝、黃盈、趙淼等近年來為青年觀眾所喜愛和熟知的導演，也都是在“大戲節”中嶄露頭角、歷練而出的。2008年，由“大戲節”衍生、獨立出來的北京青年戲劇節開始舉辦，由具有廣泛影響力的青年戲劇“前輩”孟京輝出任藝術總監。迄今為止，作為一個獨特的半官方半民間的群體藝術項目，“青戲節”已迅速成為在年輕一代觀眾中頗具感召力、吸引力的新型戲劇盛會。

　　新一代戲劇青年正是在“大戲節”、“青戲節”的舞臺歷練與商業試水中不斷從青澀走向成熟，從粗陋走向精良，從沉寂走向聞達。在第一屆“大戲節”便驟然綻放的顧雷，舞臺氣質深情而詩意，顯現出對戲劇的獨特體悟與才情；從北大精英行列中跨出的邵澤輝，劇藝水準穩定均衡全面，感性與知性完滿統一；京城少年黃盈的創造思維活潑靈動，妙想天成，澄明的童心與傳統的厚重相映成趣；以影視之星的幼功早早入行的趙淼獨鐘形體戲劇，以此呈現著當代青年陽光時尚、機敏聰慧的全新舞臺形象，趙川、康赫、王翀、李建軍、李凝……隨著他們各自藝術風格的確立，也都分別贏得了不同青年觀眾群體的關注與支持；而由《十個人的夜晚》、《達人未愛狂想曲》、《在變老之前遠去》、《馬前馬前》、《泄密的心》、《背叛》、《抽屜》、《小社會》、《你好，打劫》、《哈姆雷特機器》、《還魂三疊》、《我是張純如》、《房子夢》等多部作品構成的青年戲劇的優秀典范，以清新獨異和品質優良受到了廣泛歡迎和好評，逐漸成為鐫刻在一代觀眾心靈中的美好戲劇記憶。而由于“青戲節”集中了越來越多的中國新銳導演及新穎的戲劇理念和舞臺語匯，也日益成為當代戲劇的一個重要實驗場和薈萃地。

　　新一代戲劇青年較前輩在創作特色上有所繼承亦有所超越。2008年首屆“青戲節”的口號是“戲劇革命像愛情一樣來到你身邊”，其幻想氣質、宣言色彩、反叛姿態仍在傳達著上一代青年戲劇的典型本色——對于他們來說，愛情、戲劇、創造、青春，幾乎近于同義語。孟京輝一再宣稱：參加“青戲節”的作品不避暴露缺點與偏執，可以不追求完整與完美——“我們跟質量沒關系，你看到的是勇敢”。青年戲劇“先驅”在戲劇觀念、技藝模式、風格特色等方面對新生代的影響無疑是直接而深切的，而其可貴之處在于：后生一代也據此以獨創新篇、拒絕凡庸的實驗氣質與開拓精神建立著自己的理想目標。但是，兩代戲劇青年所面臨的社會情境已發生了重大改變，所面臨的矛盾主體從既往的單純、集中、明晰漸變為當下的分散、漫漶、游移，前代人形而上的精神困局大多為新生代們多向度的、交錯混雜的、瑣屑細碎的煩惱所取代，因此，原本“顛覆與反叛”的文化主題也必然向“建設與重塑”發生位移——這勢必賦予青年戲劇新的時代風貌與歷史使命。

　　總體來看，新一代戲劇青年中的佼佼者大多具有良好的文化基礎并接受過高等專業訓練，他們富于學養，尊重常識，視野開放，恪守理性，因而在作品的技藝水準方面普遍有著穩定而精良的把握和表現，這在當下中國戲劇的審美品質仍然亟待提升、創作觀念尚需更新的特定階段無疑具有重要意義。而且，這一代青年成長于大眾文化繁茂、物質飛速膨脹的時代環境下，因而在處理演出與觀眾、藝術與市場的關系上具有天然優勢和良好心態，他們普遍善于將戲劇與大眾審美趣味進行協調整合，也長于利用各種社會資源、商業手段更好地支撐和實現個人的藝術表達，這使戲劇從原本曲高和寡、自娛自樂、困居象牙塔的狀態中走出發揮了重要作用。正是新一代戲劇青年的舞臺實踐，首度凸顯了商業元素在當代戲劇發展中的正面推助作用和深遠潛力。

　　當代青年戲劇也存在某些待解的癥結。新一代戲劇青年多能快速掌握并良好運用各式新穎的舞臺手段，整體范圍內也形成了風格多樣而共生的局面，但由于這代人精神背景趨于同構和平面，創作個體的真實棱角還不夠鮮明，在精神領域中進行探險、反思、挑戰的銳氣有所欠缺，有時顯得少了些獨屬于青春的原始、粗礪的激情呈現和尋找靈魂突圍的迫切熱情，多了些學人式的隔岸觀火、精雅溫文，或者多了些利益的考量、實用的嚴謹，通過閱讀他們的舞臺文本，很難觀測到這一代人特定的心靈痛點與焦點，捕捉到真正屬于他們的大慟大愛；而孟京輝式的戲劇理念、舞臺風范在被廣為傳承的同時，也存在著被過度使用而迅速轉化為新的“主流”形態，甚至被高效固化為新的“傳統”模式的危險，而這些恰是與青年戲劇所應恪守的邊緣化、前衛化的戲劇精神相抵牾的。

　　歌德曾這樣說：一個作者如果沒有勇氣的話，就談不上任何才華……而勇敢里邊有天才、力量和魔法。但愿當代青年戲劇能夠繼續秉承中國戲劇先輩敢為開路先鋒的優良傳統，勇于擔負起重塑民族文化未來的使命，亦如魯迅所言：“大膽地說話，勇敢地前行，忘掉一切利害，推開了古人，將自己的真心的話發表出來”，從而讓戲劇的天空中再次彌漫著清純、熾烈的青春氣息。